車手世代的擴散：當保護機制變成犯罪運作的預設參數

(圖/ 橘子新聞 AI圖片)

作者 蕭國振

長年以來，《少年事件處理法》在台灣公共論述中，幾乎被放在道德高地。只要談到修法，起手式往往是「保護少年」、「避免標籤」、「給孩子重來的機會」。這些主張並非沒有正當性，也呼應戰後國際少年司法「保護優先」的發展方向。然而問題在於，當制度長期只從少年加害人的角度理解人權，卻未同等嚴肅地處理被害人的程序地位，也未正面回應組織犯罪對未成年人的系統性吸收與利用時，原本以保護為名的法律設計，便可能在現實中產生反向效果。

這種反效果，已經不是抽象疑慮，而是統計上可以觀察的趨勢。依內政部警政署《警政統計通報》，114 年 1 至 8 月，全國 12 至 23 歲青少年涉詐欺案件達 17,942 人，其中擔任「車手」者 8,336 人，占 46.46%；若限縮至 12 至 17 歲族群，比例更達 62.69%。換言之，未成年人涉入詐欺的情況，高度集中在詐團最倚賴、也最容易替換的第一線位置。

把時間拉開來看，變化其實更為明顯。警政署資料顯示，12 至 17 歲少年涉詐人數，2022 年約 3,324 人，2023 年為 2,186 人，而 2024 年僅前 8 個月即達 2,943人，較前一年同期增加逾千人。再細項分析，多數涉案少年擔任提款車手或提供人頭帳戶，處於詐欺組織最末端的位置。

法務部與司法院統計亦指出，近年少年矯正機構中，觸犯詐欺罪的人數已超過過去以傷害罪為主的結構；在詐欺案件中，與成年人共同犯案的比例也已過半。這些數據所呈現的，不只是犯罪型態轉變，而是犯罪市場已將未成年人納入可預測、可替換的運作結構。

未成年成為犯罪集團的「低風險免洗筷」

問題至此，便不能再以「個案不幸」解釋。詐欺集團與幫派大量吸收未成年，原因並不複雜。未成年人較易操控，負責提領、面交、收簿，風險集中在最前端；被查獲後，進入的又是以保護為導向的少年程序。當然，不能把現象簡化為單一法律造成，背後仍牽涉家庭功能失調、教育斷裂、經濟結構與執法策略等多重因素。但同時也難以否認，現行少事法強調保護優先與塗銷機制，確實已被犯罪集團納入風險評估，甚至轉化為對未成年招募的說服工具。

換言之，當前的核心問題，已不再是「是否保護少年」，而在於制度仍以同質化的方式理解差異甚大的風險。從偶發偏差、校園衝突，到涉及詐欺組織與幫派運作的未成年人，性質截然不同的行為，卻被放入同一套「先保護、再觀察、期待教化」的處理框架。這樣的設計，反映的是分類機制的不足。當抽象善意取代風險辨識，保護效果不僅無法提升，反而掩蓋了應被區分的結構差異，使制度在關鍵判斷上逐漸失去準確性。

司法院大法官於 2021 年作成釋字第 805 號解釋，直接指出少年保護事件不得全面排除被害人到庭陳述意見，並確認其程序參與權受正當法律程序原則保障。這項解釋的關鍵在於揭開現實：少年司法長期只圍繞加害人運作，被害人被排除在制度之外。

在這樣的背景下，2023 年修正草案才開始補上「被害人程序參與」與相關保護機制，並調整輔導與處遇制度。諷刺之處在於，這些內容是為了補救本來就不應存在的缺口。當被害人是否能發聲，必須經由釋憲確認，再回到立法補寫條文，這種修法本身，就已經說明制度過去的失衡並非細節問題，而是方向錯置。

「可教化」之外，誰來回應被害人的訴求？

然而，法條的修正，並不代表裁判文化已經跟上。台灣少年司法引發質疑之處，往往不在刑度，而在說理方式與價值排序。當裁判理由反覆強調「仍有教化可能」「尚具可塑性」，卻對被害人的不可逆損害與社會風險著墨有限，外界自然會追問：這套制度究竟在回應誰的問題？

因此，真正需要檢討的，未必是個別法官，而是制度內反覆複製的裁判文化。這種運作方式，傾向將「少年最佳利益」推至最高位置，卻對被害人權益與社會安全的風險感知不足。

有幾個面向已經無法再迴避。首先，必須建立更精細的風險分類，對涉及組織詐欺、幫派吸收與重大暴力的個案，採取差異化處遇，而非繼續以單一保護邏輯全面套用。其次，被害人的程序參與、資訊取得與安全保障，應被視為制度正當性的核心條件，而不是附帶安排。再者，裁判在論述教化可能性時，不能停留在抽象期待，而應提出具體的風險評估與社會防衛機制。

這些本應早已納入制度的基本要求，卻是在釋憲之後、修法之中，才被逐步補寫。《少年事件處理法》當初的立法目的，在於避免將尚有成長可能的個體過早推入不可逆的刑事標籤，這一點至今仍具正當性。然而，當制度面對詐欺產業、幫派結構與校園暴力的變化，若仍依賴單向度的保護敘事，卻無法回應被害人與社會的基本疑問，則其所維持的，將不再只是少年利益，而是制度對現實的迴避。

當犯罪集團已經開始精算法律，甚至將制度設計納入成本計算，法律卻停留在自我感動的敘事之中，最終被侵蝕的，不只是個案正義，而是整個社會對司法的信任基礎。

（作者為大專院校兼任教師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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